其實我們一直不大願意寫,我們實在也不明白為何會忽然爆紅,我們有同事其實很久以前就知道他,路上都看到過好幾次,不知道怎麼就忽然爆紅了。N多同學,特別是不在上海的同學們都希望我們寫寫他,大家都充滿了好奇。

我們當然不可能去現場,我們不湊那個熱鬧,事實上他的事情我們斷斷續續也知道不少,大概的說一下吧,當然,我們肯定不會泄露他和他家人的個人隱私。

很多同學都問我們,他到底是不是上海人,特別是很多上海的同學都覺得很懷疑,覺得怎麼會這樣的。

這點我們很明確的告訴大家,的的確確是上海人,土生土長的,徐匯的,具體地址就不說了,67年生人,祖籍這種事情不去談,沒有任何意義的,他祖籍是江蘇的,不能說明什麼,我們辦公室都是上海人,除了一個嘉定本地的同事之外,其他的人的祖籍都是五花八門的。

還有人問,他到底是不是所謂復旦大學畢業,妻子兒子多麼慘之類的,我們明確的告訴大家,都不是,非常普通的大學,也沒有結過婚。

這個事情其實早幾年徐匯那塊的街坊都知道,後來房子拆遷了,搬到浦東去了。浦東那裡也有老街坊,具體的地方我們也知道,在浦X路上,目前很多網友甚至記者都不知道那裡,當然我們也不希望有人去打擾他的家人。

家人放棄他?其實沒有,真的叫做沒有辦法,這個是人家接他走的畫面。

他從小其實怎麼說呢……我們討論的時候也挺唏噓的。

很多比較年輕的朋友可能對歷史有點模糊,大家現在都知道他以前是某局公職人員。很多人對這個非常好奇。

其實這個事情是要結合歷史背景來說的,那個時候的大學生是很值錢的,「大學生=天之驕子」就是說的他們那批人。

現在大學生滿地都是,當然價值低太多了。他們那個時候進了大學基本等於捧了鐵飯碗。

所以很多年輕的同學問我們,他都能考公務員了怎麼會這樣?

事實上不是這麼回事,首先,那個時代的公務員待遇並不怎麼樣,那個時候最吃香的是什麼?國營工廠,比如紡織廠、化工廠等,收入高,待遇好,穩定。公務員這個概念並不突出,特別是改革開放以後,做生意賺錢是最紅的,公務員無論在待遇上還是各種情況下都不是最佳選擇。

他當時進的徐匯那家單位就應該是包分配的,什麼叫包分配?就是大學生一進學校,基本上專業對口的單位就差不多就定了,就那麼幾家,到時候來收人,沒有現在孩子們的就業面試啊,更沒有所謂的公務員考試、面試,大軍過獨木橋的那種。

所以,這點,很多同學都對他誤解了。他是86年也不知道87年畢業直接包分配進去的,不是像我們現在公務員考試,不過,那個時候能讀大學也算是很了不起的事情,現在很多企業的中高層其實都是他那個時代的那批人。

他到底是不是精神病患者?起碼我們知道是的確算是……可能很多人對這個精神病有誤解。

精神病不等於精神失常,我們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精神病患者其實看起來都和常人差不多,某些方面可能有點「異常」。

這是醫院的事情,到底算不算,我們無權去判斷,就把知道的事情說給大家聽聽。

他這個事情和他爸有關,以前老街坊也說了,他爸小時候貌似經常請他「吃生活」,他爸其實嚴格來說比他更了不得,是更早時期的大學生,理論上更值錢,一般每個單位都會當成個寶,不過現實中他爸本身的工作沒搞好(海事方面的工作,和職級有關,中國的很多事情講不清楚,不是你有能力有證書就能上去的,當然還有些小道消息就不說了),沒有上的去,整個人就消沉了。

然後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按照我們現在的話講,他從小的壓力也蠻大的。

他爸經常逼他讀書的,還有貌似他爸自己本身和家裡的關係也不大好,三天兩頭吵架,周邊的老鄰居都知道。

其實我們討論下來,他本身其實從小就有點特別的癖好,我們不能說這個癖好算不算精神病,只能供大家討論。

就是從小和大家一起玩的時候,只有他是一直在撿「垃圾」的。

現在網上很多說法是他小時候家裡多窮困,其實我們了解到的不是這個,大家要知道,那個是什麼時代?1960年,1970年,誰家裡特別有錢?吃大鍋飯的時代基本上都差不多的。物質本來就匱乏,他從小喜歡讀書倒是真的,但是他爸不讓他看其他的書,不給他錢買。

然後呢,他自己撿,這個撿到底是因為「沒錢買書」還是「特殊癖好」我們很難判斷,但是周邊老鄰居的反饋的確是比較不好,也很正常,一個小孩子整天撿「垃圾」這個的確比較讓人費解。

他自己說過是撿了買書,但是事實上我們更偏向於是一種「收集癖」。

我們一直的觀點是任何東西脫離劑量談毒性都是耍流氓。

不是說一個人有收集癖就是精神病,這個要看程度,很多收藏家當然不是精神病,這個要明確區分。

他這個東西已經變成了「什麼都要撿」。

有人說撿個垃圾就是神經病了?這不是笑話?

事實上並不是,大家都忽略了一點,他撿垃圾可以認為是他自己的事情,問題是他撿了垃圾往哪裡放?哪裡有地方給他放?大家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根據他老鄰居的回憶,其實他家裡人早就說過這個問題了,你真要當天撿了賣掉還錢倒也罷了,很多垃圾都是堆在家裡,那個時候家裡都沒空調的,即使現在有空調也受不了,人家丟掉的東西很多都很臟,他撿回來,時間一長,家裡都是垃圾。

這個癖好是不是天生的我們不得而知。

我們辦公室討論的結果是極有可能並非天生而是後期被他爸弄出來的,壓迫的太厲害了,導致孩子還沒有健全的心智產生了扭曲。

是什麼樣的感覺?

就是孩子想要什麼,爸爸都不給,久而久之,只能自己撿,這種行為是「給自己安全感」的一種表現,我撿來的東西我有安全感。堆的越多我安全感越強,特別是部分垃圾還有人來收了賣錢,更是給這種行為一個很好的「借口」。

但是他沒有想到後果,就是這些垃圾堆在哪裡?是否會有人反感?這單他沒有考慮到,按照那個年代徐匯老城區「鴿子籠」的住法,的確是有點頭疼的。不熟悉那個年代的同學們可以看看這張圖,這就是老徐匯那塊的住房條件,當然,現在的徐匯區是比較高大上了。

事實上,他從孩提時期產生的這個癖好直接影響到他未來。

他以前的一個老同校(現在是我們一個同事的同學的爸爸,和他同校不同級,但是知道他這個人),都說他在學校里也是一直撿的。

但是那個時候提倡節儉,所以學校里也沒說什麼,大多數是撿撿紙頭之類的,也倒罷了。

到了工作中問題來了,本身他的專業是按照他爸爸的意願選的,他自己並不喜歡也不擅長,到了單位他還是依舊撿,這個很多同事就吃不消了。

其實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經濟上的負擔了,那個時代雖然談不上有錢沒錢,但是起碼是一份非常正當穩定的工作,比很多人都要好了。

但是他還是撿,基本上無法控制的撿垃圾。

就和很多人無法控制的剝嘴唇皮的感覺一樣,他還是在那裡撿啊撿。

我們平心而論,很多人都覺得他沒有精神問題,假設有這麼一個一直撿垃圾的人在大家身邊,大家覺得能接受嗎?

我們辦公室討論的結果是不能,起碼衛生就吃不消啊對不對。

一開始同事們只是覺得他好像比較節儉,也沒怎麼,後來發現不對了。

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衛生紙」,我們上海人叫「草紙」,人家用完的草紙,可能沒有完全用掉,只用了一小部分,他都要撿起來撕掉還沒用的然後收集起來。

很多同事看到都傻眼了。

他自己心理上早就給這種行為找了一個非常適合發泄的口:

1、撿垃圾環保。

2、丟垃圾的人不追究為何說我撿垃圾的有問題?

3、垃圾賣掉能換錢,何錯之有?

4、絕對不能浪費東西。

他的這些理念很多網友都覺得「根本不是精神病啊,很正啊!」

很多網友的看法是建立在主觀認定」他對其他人沒影響「的基礎上,事實上,的確產生了影響。

一個從小到大他都沒意識到的問題:他撿來的、收集來的垃圾往哪裡堆?會不會影響別人?特別是他某些進衛生間撿垃圾的行為,人家會怎麼看他?

囡囡不聖母,也不會道德綁架,大家可以捫心自問,去衛生間撿衛生紙的大家能不能忍受?特別是這樣的同事還在一直在身邊?

事實上,很多人並沒有排擠他,一開始就勸,說別撿了,但是他就是不聽,依然撿。

大家注意,他這個撿和人家撿了丟在垃圾箱是完全不同的,他要麼堆在家裡,要麼堆在辦公室,時間一長,誰受得了?很多同事就去說了,他還是不聽,還是堅持自己的理論。

只信自己的理論、只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去考慮對他人的影響,這種行為算不算精神疾病的一種?我們無法判斷。

他一直認為,自己後來撿垃圾又不是為了賣錢,不拜金,而且還給單位節約了資源,自己何錯之有?

問題是,這些東西並不是單位需要他去做的,而且更要命的是的確影響了整個大環境,身邊有個囤積垃圾的人誰受得了?

類似他這種情況,太多了,我們隨便搜搜就有大把的相關新聞:

基本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套路,到了一定的程度,基本上都是獨家寡人一個,因為誰都受不了啊?無論是家人還是同事。

所以他好像是1993年就回家了。

後續房子拆遷啊我們就不說了,至於為何和家裡人斷了,還是因為這個事情。拼了命的撿垃圾,好像在浦東還是哪裡,鄰居都受不了,找物業投訴過好幾次。幾次好像還產生了衝突。

但是他依然不改,還是在拚命撿。

他的確堅持了他自己的理念,聽起來非常的正。

但是他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感受,比較大家都是住在一起的生活在一起的。

他不斷的再給自己找撿垃圾的理由,小時候是為了賣錢,長大了是為了給單位解約,現在是為了垃圾環保,但是實際上我們仔細想想他的行為,就不會誤解為什麼鑒定機構給他鑒定成精神病了。

當然,他這種屬於「偏執」的一種,不是那種完全精神錯亂的,你只要不和他談撿垃圾,其他一切正常,遠遠超出了大家對於「流浪漢和精神病人」的理解。

但是如果你把他請回家裡,我們敢保證,1個月你就吃不消了。

他後來租了很多房子,都被房東趕走,沒人吃得消啊,垃圾一大堆,衛生、消防安全都有隱患。這樣反反覆復很多次。

他對這個問題是視而不見的,只堅持他自己的看法,沒有看到他的這種行為對他人的影響。

因此,我們不認為對他的鑒定有錯誤。迷戀於過分收集垃圾的「偏執狂」本身的確可以判斷為精神疾病的一種。

回到我們開頭說的,很多人都喜歡收集東西,但是收集也有一個「度」,這個度的底線我們認為是不影響他人,收集手辦、郵票、古玩、奇石花草等都是ok的,過了這個底線就不對了。

最後,和很多偏執的收集癖一樣,他孤家寡人了。

這個事情我們完全不怪他,也不怪周圍的人,本身而言是一個悲劇。

大家可以看看他的一處落腳點,成堆的垃圾,試問,這些東西如果堆在你的家裡,你的辦公室,你受得了嗎?

當然,精神中的一處產生問題不代表影響整個運作,他其他的部分都正常,比如還會養流浪貓,所以很多人都產生了誤解,覺得他是「大師」、「大隱隱於市」,根本原因是用「精神錯亂的流浪漢」的標準去套在他頭上,瞬間覺得他光芒萬丈,馬上紅了起來。

他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很多人把他的話奉為「語錄」、「金句」,甚至有人呼籲為他單獨設置一個地方讓他研究學習。

我們無語……這讓那些真正的著作等身低調的大師們會怎麼想?

如果說他的人生是第一個悲劇,那麼現在的爆紅則是第二個悲劇。

大家看他其實就在看一個稀有動物,「街頭精神病流浪漢」看四書五經?能說出那些道理?必須圍觀啊!於是就出現了網上的那種情況:

馬上被群圍觀,大家可曾想過,他的流浪本身就是一出悲劇,對他而言,最好的結果就是一個人獨自生活,因為只有他一個人才能完全匹配他的想法。他或許也渴望正常家庭,正常生活,但是他對癖好的不放棄決定了一切。而人們並不關心這些,只想著如何獵奇。

更可怕的是什麼?很多人看到了這種「獵奇」帶來的巨大網路流量效應,開始有意識的去接近他,利用他進行各種流量的帶動。

開設各類短視頻賬號,比如抖音:

還有各類快手賬號:

瞬間爆紅網路。魯迅寫過人血饅頭,大家的獵奇心理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在現在,這個場面,再次產生,大家都圍在他的身邊,拚命的吃他的人血饅頭,即使他屢次發聲明說別再來了,別再炒作我了,我需要安靜,依然不斷的有人來。

他幾乎以懇求的語氣求大家別來了,給他一個安靜的生活,但是對於喜歡吃人血饅頭的人們來說是沒有作用的。

沒有人在乎他的感受,人們只想吃自己想吃的饅頭。

甚至有人打出了要嫁給他的招牌,獲取了新一波的流量。

看看大家歡樂的笑臉,可曾想過這些笑容都是魔鬼吃完人血饅頭後的滿足表情?

不斷的有網紅找他合影,拍視頻,因為他能為自己帶起流量,這波人血饅頭必須要吃,不吃就虧了。

很多其他的「網紅」也聞訊趕來,拼了命的蹭流量。

所謂的什麼娘,大姐也趕過來蹭流量。

甚至把自己包裝成他的「初戀女友」,我們都噁心吐了。

一場全民吃人血饅頭的狂歡正在上演。和北大才子賣豬肉、名校高材生回農村養雞轟動全國的大新聞一樣,沈巍不過是最新的一個例子而已。

他每天面對的是無數人的手機。

無數的網紅和記者蹲點採訪,希望能蹭到一點流量。

如果把他放在一個「正常人」的模式下,他的言論不會有任何人關注,正因為這種巨大的落差,使他變成了一種「妖魔化」的人血饅頭。看看這些單獨為他開的賬號。

隨著對他的逐漸了解,很多人也開始反感這種東西。

事實上很多部門都關心過他,希望幫助他,但是他自己執著於自己的世界,拒絕了大家的關心,只想過自己的日子。

很多人問我們,他還能紅多久?我們不得而知,最近的一個我們有印象莫名其妙紅起來的是小吳。

但是小吳顯然現在也沒有了聲音,「流浪大師」我們預計也就1~2個月時間的紅,過了這段時間,不會再有多少人去關心他,人們會熱衷於找下一個還沒吃過的新鮮的人血饅頭。

而對他本身來說,本身已經持續了20多年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打破,後續勢必再次回歸平靜,這其中會給他帶來多少影響,無人知曉也無人關心。

停手吧,還給他一個平靜的生活,這才是他想要的,他只是一個喜歡讀書的普通人,一個可憐人,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博學,也沒有大家想的那麼的脫俗不凡,甚至偉大到大師的地步,這些都是違背他自己意願的他人炒作說法。吃人血饅頭的魔鬼們不要每次都是把對方攪的一地雞毛後滿足的擦著嘴邊的血走人。

這才是最殘忍的!社會不該如此!

編者按:

我們清晰地知道他跟我們是如此不同——儘管在每個人內心都可能從未相信過這種理想主義,但我們仍然被這樣的人所吸引。

他們都是真正熱愛這個美好的世界,他們像哲學家一樣思考世界,當尼采抱著鞭撻的戰馬痛哭而瘋掉,當梵高用割掉的耳朵嘲笑這個世界,沈魏選擇二十多年流浪街頭,拾撿垃圾來倡導環保理念。

他暢快淋漓地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是個獨立而自由的靈魂;對世俗生活的不妥協,是一種彌足可貴的堅守。

願我們這個社會如沈魏這樣的理想主義者,都能被溫柔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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