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美国大选期间汹涌而来、无止无歇的假新闻是事实核查者的噩梦。

抛开观点与立场,对客观事实进行查证是认真关注一个大新闻的前提。而在后真相时代,铺天盖地的假消息并不追求一个完整,逻辑清晰的故事,而是由更新极快的各种信息片段构成。各个信息之间不追求逻辑一致,而追求情绪上的统一。

单个出现的假消息都很容易被证伪,或者被判证据不足,但经由信息流的反复冲刷,以及假消息之间的互相引证,风借雨势,雨助风威,共同在舆论场上汇成洪流。

这种暴风雨般的叙事方式的形成让事实核查的防范效用几近虚设。

例如114号底特律TCF计票中心发生的混乱和冲突,很快发酵为共和党监票员不被允许进入计票中心的假消息。这一假消息迅速多个独立的事实核查机构澄清,但毫不影响它成为选举舞弊的一个语焉不详的信源(例如下文中的Trey Trainor,再次被证否后,它又进入了一份充满混乱描述的诉讼文件,作为最新发现的证据再次获得传播能量。

而后真相时代中事实和观点的模糊,使得这种反复核查澄清本身也被视为了立场和站队。

不过该辟的谣还是要辟。

这篇文章要核查的是一个广为传播的消息:

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主席宣布本次选举存在大量舞弊,媒体宣布的选举结果无效。

这个信源只有5分52秒的视频,而本文用了超过6000字来核查它的细节。这样的篇幅已经远远超出了网络时代文章传播的最佳长度。但是没有办法。

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困境。

 


近日,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这个一直籍籍无名的组织突然名声大震。舆论圈中纷纷流传:“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主席今日声明,选举中存在大量舞弊,媒体宣布的选举结果无效”。

 

结论: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的主席TreyTrainor确实有接受采访,认为选举存在舞弊现象,但未有提供确实证据,他在视频中所做相关指控,都来源于网络上早有澄清的流言。该采访并不是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的官方声明,委员会其他成员也有不同意见。并且,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不负责监管大选计票,更不负责宣布大选结果。


具体查证过程:

通过简单Google搜索即可发现,这条新闻的源头是Newsmax的一则采访。

地址:https://www.newsmax.com/newsmax-tv/trey-trainor-fec-trump-2020-election/2020/11/06/id/995772/

本文分两部分查证这则信息:

1事件被采访人身份是否真实,是否是官方发言,其所属组织是否在法律上对此事确有管辖权。

2 采访中提出了什么指控,是否提供了相应的证据。这些指控本身是不是有相应法律程序跟进。


 

一,被采访人身份以及所属组织

Trey Trainor确实是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FEC)的chair。他由特朗普提名,经参议院确认后于2020年5月19号正式就职,6月18日成为FEC 2020年余下时间的主席(Chair一职每年在各成员之间轮流)。不过此人一直以来都是特朗普的坚定支持者,并且在2016年担任特朗普竞选活动以及共和党全国委员会律师。

 

Trey Trainor并不是以FEC官方名义说话,该委员会成员,民主党人Ellen L. Weintraub也公开表达了相反意见。FEC的作用仅限于监督竞选相关财务资金,对选举,投票,计票并无任何管辖权,且目前委员会因不到法定人数,而无法履行其大部分监管和决策职能。

 

美国属于联邦制,选举由各级地方政府负责。在联邦层面,国土安全部旗下的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负责协助各州和地区确保选举基础设施安全;美国选举协助委员会(ECA)负责编制符合美国投票法的全国选举投票指引,但这两者也均无管辖权。
11月12日,CISA联合ECA和其他选举工作相关的联邦和地方组织,发表了官方公开声明,强调“11月3日的选举是美国历史上最安全的选举”。1

 

CISA官网的“谣言控制“栏目会更新和大选相关,例如死人投票等流言的辟谣。相关网页:https://www.cisa.gov/rumorcontrol

 


二 采访中所涉及具体指控

在将近6分钟的电视采访中,TreyTrainer和主持人表述了4点选举舞弊相关的指控。下文将一一对其进行核查。

 

  • 特朗普支持者不允许进入计票中心监督计票。即便被允许进入,也不能依法在6英尺处监督
  •  一万名不居住在内达华州的人在内达华投票
  • 一个视频似乎显示计票人员正在手写选票
  • 总统在民主党人掌控州的优势在11月4日凌晨4点消失

 

1 特朗普支持者不允许进入计票中心监督计票。即便被允许进入,也不能依法在6英尺处监督

Trey Trainor没有提供相应证据,因此无法针对性核查。

 

但这确实是一类流传极广的指控。早在大选前,特朗普就认为民主党人正在试图操纵选举,并且多次在自己竞选集会上号召支持者成为监票员。例如9月8号在北卡罗莱纳州的集会上,他敦促支持者去监票,去“见证所有的偷窃,盗窃和抢劫。2”大选监票期间,网络也果然流传了相当多和监票相关的视频图片。本文选取最为流行的两则。

 

A 宾州计票中心不允许监票员进入

 

在推特中,特朗普声称监票员受到阻挠,因此无法以任何形式完成检票工作,并且在另一条微博中重点强调了宾州阻挠合法监票员工作。

这个指控并没有相应证据。

宾州原定监票员可以在离计票点20英尺(约6.1米)以内监票。11月5号,特朗普竞选团队在宾州胜诉,监票员和计票者之间的距离最缩小到了6英尺(1.83米)以内。在同日的法庭听证会上,法官询问特朗普的竞选律师Jerome Marcus计票中心是否允许特朗普监票员进入,Jerome Marcus极其别扭地回答:“房间里的人数不为零。”(There’s a non-zero number of people in the room)。市政官员也告诉法官,房间内有特朗普监票员。因此,并不存在某一方监票员被集体拒绝进入计票中心的情况。地方法官Paul Diamond也据此驳回了特朗普竞选团队要求暂停计票的禁制令3

2020年11月6日,共和党监票员Ed White和民主党监票员Janne Kelhart在宾州艾伦镇计票中心监票。美联社拍摄

 

B 密歇根州底特律市TCF计票中心混乱

 

在另一个广泛流传的推特中,特朗普公布了一个视频,视频显示底特律的一个计票中心用大块纸板覆盖了窗户。

特朗普twitter显示底特律TCF计票中心的工作人员在用纸板阻挡外面人观看计票内部情况(https://bit.ly/3ltx41V

 

这并不是在阻止监票,计票中心内部已有足够的两党监票员。纸板是用来阻挡外部人员骚扰。

底特律TCF计票中心因为大选计票日监票员和计票工作人员的紧张气氛,一度在场外发生混乱,成为目前不少流言传播的焦点,也有大量现场视频流传。

 

不过,这并不是竞选舞弊的证据。底特律选举委员会Lawrence Garcia解释,按照州法律,TCF计票中心内每个政党或独立组织的监票员不得超过134人,但因为现场组织匆忙,内部人员一度远远超过了人数,因此中心暂停了接纳新的监票员进入(包括共和党和民主党),直到内部监票员人数降回各党派134人为止。外部等待的人群认为计票中心故意阻挡共和党监票员进入,呼喊口号“停止计票”,从外部拍摄记录计票者的形象,引起内部人员不满和恐慌,因此选择了用纸板遮挡视线。而这更加激起的外部等待人员的不满和对大选舞弊的恐惧,因此开始拍击玻璃。敌视情绪的蔓延,又印证了很多监票员大选存在舞弊的既有印象。而整个过程中,TCF计票中心内部一直有不低于法定数量的共和党监票员(134名)存在4

 

11月10号,特朗普竞选团队宣布了一份长达342页的密歇根州选举诉讼,绝大部分由监票员证词组成,其中大量重复了当天的混乱场面:如不允许共和党监票员进入;6英尺的距离规定对监票员来说太远;计票中心人员对其不友好等等,监票员对于某程序表示怀疑等等。相关诉讼仍在进行中,但是不少法学专业人士表示,这样的证词因为缺乏具体实证,很难在法院层面有所作为。6

 

11月14号,密歇根法官Timothy Kenny拒绝了共和党监票员要求停止密歇根选举结果认证的要求,在长达13页的判决书中,他表示原告的对TCF缺席选票计票流程缺乏了解,且对事件描述既不正确,也不可信。7

 


 

2 一万名不居住在内达华州的人在内达华投票

这项指控由特朗普竞选团队于11月5号,在拉斯维加斯竞选总部外的新闻发布会上公布。团队表示将发起诉讼,以确保只有“合法的”选票被统计。团队同时表示,有至少1万名不居住在内达华州的人在内达华投票。8

该诉讼信息首先由Fox新闻发布

特朗普团队并没有提供相关证据,并且也没有该项诉讼的后续消息。同日团队提出了一项诉讼,认为对超过3000不合格选民的邮寄投票认证程序不严谨。该项诉讼在第二天被内达华州地方法院法官JamesGordon以无足够证据驳回。9

 

11月8号,特朗普竞选律师发布了3000人不具名名单10,声称通过对地址变更数据库的检索发现,这些人在搬离了内达华州后仍然在内达华州不正当投票。然而这种粗糙检索手段所获得的资料,远远不能直接用作舞弊证据。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对该名单调查之后发现,这些更改后的地址中,起码有129个陆军/空军邮局地址,13个舰队邮局和15个外交邮局,这些属于军事基地。并且还有不少地址位于军事中心附近。11

 

内达华中选举官员表示,按照该州法律,州内居民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哪怕身处州外,也有在该州的投票权,比如学生,军人,军人配偶,或有在外州工作,但有意回到该州居住。

 

因此这份名单本身并不能作为选举舞弊的证据。


 

3 一个视频似乎显示计票人员正在手写选票

Trey Trainor在采访中展示了一个视频,视频中四名计票人员似乎在手动填写选票。这则视频在互联网大量传播,被认为是大选舞弊证据。

网传所谓大选舞弊视频 https://twitter.com/realannapaulina/status/1324561809274265601

 

但这是计票过程中的正常操作流程。

这个视频显示的是宾州Delaware郡计票中心计票情况。该郡从11月3号开始提供实时计票直播。这个片段就是从直播视频中截取而来。视频中工作人员将机器无法读数的破损选票手动誊抄到空白选票上,以便正确计数。并且,整个过程也在两党监票员的监督之下。12

 

事实上Trey Trainor在采访中也提到了上述原因,但同时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表示,如果工作人员只是填写空白选票,那么就是选举舞弊。

显然,这个揣测不能构成有效指控。


 

4 总统在民主党人掌控州的优势在11月4日凌晨4点消失

这个说法同样来自特朗普自己的推特。在5号的推特中,特朗普认为自己的优势非常奇怪地在民主党人控制的州一个个消失。

特朗普推特

这个指控同样没有提出任何证据。

事实上,因为摇摆州红蓝郡开票时间差异,以及所开票类型的区别,美选出现这样的开票趋势并不奇怪,早在选前就被不少人准确预判。桑德斯在选前还专门指出这种趋势会造成的潜在危险。13 并且,关键摇摆六州,乔治亚州和亚利桑那州州长和议会皆是共和党,宾夕法尼亚州,威斯康星州和密歇根州有共和党立法机构,只有内华达的州长和议会皆为民主党控制。并非如特朗普所说皆为民主党掌控。

 

不过虽然采访没有提出相关证据,网上确实流传着11月四号凌晨4点拜登选票发生了不正常暴涨的流言。以下是流传最广的两则:

 

A 密歇根州连夜增加了十几万张选票?

网络流传具有误导性的截图,显示一夜之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乔·拜登在密歇根州获得了138339张选票,而其他候选人则一无所获。


拜登在密歇根州并没有收到十三万张神秘选票。这是州政府更新计票数据的一个录入错误,这个错误已经被及时纠正。

这个消息首先由共和党一家政治传播公司的创始人马特·麦科维亚克(Matt Mackowiak)在推特上发布,并且一天后被特朗普转发分享,并且在网络病毒式传播。

马特·麦科维亚克首次发布的相关推特

 

推特所引截图来源自无党派新闻数据分析网站Decision Desk HQ(简称DDHQ),DDHQ从各级政府计票网站抓取数据,多家传媒都会用DDHQ的数据来更新自己的开票网站页面。

 

这个计数错误来自于密歇根州Shiawassee县的票数。原本数字是特朗普在该县以25,154票对15,371票领先拜登,但是录入人员上传数据时加了一个0,于是增加的票变成了153,710-15,731=138,339。密歇根州拜登总票数变成了2,130,695(1992356+138339=2130695)。工作人员发现了这个错误后立刻进行了修正,DDHO也随即进行了更正,并在推特上澄清。

数据来源自AFP fact Check14

 

DDHQ的澄清15

 

并且,该推特的始发人马特·麦科维亚克也删除了原推特,发布了更正说明。

马特·麦科维亚克表示自己认识到密歇根州的更新是来自一个数据上传手误,因此删除了原帖

 

 

 

B 威斯康辛州的诡异蓝线?

一张网络广为流传的图表显示,11月4号凌晨时分拜登的选票突然垂直暴涨,以此作为民主党作弊的证据。这张图随即被演变成了各种表情包和Meme病毒式扩散。

 

该图为真,但解读有误。拜登票数突然暴涨是因为美国大选计票结果分阶段集中公布的原因,特朗普的计票也有类似现象。

 

图片截图来自选举计票分析预测网站FiveThirtyEight的一篇选情分析16。这张图表确实显示了威斯康星州11月4号凌晨6点前拜登得票的上升,该跃升是因为11月4号凌晨3:56分密尔沃基县公布了缺席投票结果。

 

因为选前共和党对缺席选票持续的负面宣传,民主党支持者比共和党更加容易投缺席选票。

 

在美联社的报道中,从凌晨3点26分到3点44分,拜登的选票增加了149520张(占拜登总票数的9.2%),特朗普的选票增加了31803张(占他总票数的2%)。密尔沃基县构成了拜登选票增长的主要动力。17由于密尔沃基和其他38个社区使用了一个中央点票地点,所以这些点票数被同一时间报告。图表所示的蓝线后面,特朗普的票也有小幅上升。但因为比例不够高而被蓝线遮住。

 

这种得票的突然跃升非常常见,即出现在拜登得票中,也出现在特朗普得票中。

 

爱荷华,堪萨斯,蒙大纳,俄亥俄等州在计票过程中都出现了突然跃升情况18

 


在视频最后,Trey Trainor表示,选举由州负责,FEC对此并无管辖权,所以自己并不能获得除网络公开流传信息以外的证据。但就他自己所见,他认为现有各类诉讼足以证明舞弊指控有效。

 

TreyTrainor有权持有自己的观点,虽然他所提出的所有指控,并未同时呈现有说服力的证据。

这一场大选计票的闹剧,与其说暴露了美国选举制度的缺陷,不如说暴露了它政治层面的深刻危机。特朗普并不是第一次指控选举舞弊,将为己不喜的选举结果斥为舞弊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早在2016年共和党内选举,他就曾斥责特德·克鲁兹舞弊,偷走了他爱荷华州的胜利,并且要求取消选举结果。

而这种对证据要求极低的质疑,在四年后真相大潮的卷席之下,终于深植入了足够多的民众心中。大量选民在选举之前就坚信选举必然存在舞弊,在不了解相关选举过程的情况下,以这样信念不断挑战所有制度细节和传统。

一个良善的民主政治必须建立在深刻和广泛的共识之上。在这种不断回旋,自我印证的疑虑之中,这样的共识,还能持续多久呢?

Reference:

1 https://www.cisa.gov/news/2020/11/12/joint-statement-elections-infrastructure-government-coordinating-council-election

2 https://electionlawblog.org/?p=114948

3 https://whyy.org/articles/trump-asks-federal-court-to-stop-vote-counting-in-phiadelphia/

4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politics/elections/2020/11/06/detroit-michigan-voter-videos/6181809002/

5 https://www.businessinsider.com.au/trump-michigan-election-lawsuit-poll-watchers-social-distancing-complaints-2020-11?r=US&IR=T

6 https://twitter.com/ThisAlexTin/status/1324351774145286145

7 https://thehill.com/regulation/court-battles/525900-michigan-judge-rejects-gop-effort-to-halt-countys-vote-certification

8 https://abcnews.go.com/Politics/election-2020-trump-campaign-election-lawsuits-stand/story?id=74041748

9 https://s.wsj.net/public/resources/documents/NV%20Moved%20Voters%20(1).pdf

10 https://www.wsj.com/articles/nevada-election-results-the-3-000-challenged-votes-11604863720

11 https://www.cbsnews.com/news/viral-videos-do-not-show-election-fraud-evidence-donald-trump-joe-biden/

12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yGr_huFMh4&feature=emb_logo

13 https://twitter.com/DecisionDeskHQ/status/1324127513178710021

14 https://factcheck.afp.com/human-error-michigan-county-vote-tally-sparks-claims-election-fraud

15 https://archive.is/uudbQ

16 https://fivethirtyeight.com/live-blog/2020-election-results-coverage/294218/?amp

17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factcheck/2020/11/04/fact-check-no-fraud-wisconsin-overnight-vote-spike/6167188002/

18 https://twitter.com/laurabronner/status/1323891133353660418?ref_src=twsrc%5Etfw%7Ctwcamp%5Etweetembed%7Ctwterm%5E1323891133353660418%7Ctwgr%5Eshare_3&ref_url=https%3A%2F%2Ffactcheck.afp.com%2Fwisconsin-vote-surge-was-not-fraud